中國的重金屬音樂吵到了誰?



 

Peking, China  由於認為其妨礙了“中國夢”,中國政府發起了一場針對重金屬音樂的“人民戰爭”:音樂活動被取消;樂手和粉絲被騷擾和威脅。以下是一篇來自北京的報導。

“源代碼”樂隊在北京Mao Livehouse的演出現場 © Christoph Behrens

  初春時分,兩名巡警在經過北京雍和宮糖果俱樂部門前時,聽到裡面傳出奇怪的聲響。進去一瞥後他們發現,俱樂部內正進行著一場名為“死亡之牆”的活動——樂迷們面對面站成兩排,隨即跟著音樂向對方猛衝。長發飛舞的場面中,兩隊激烈地碰撞,一些人被撞翻在地。從未見過類似狀況的警察立即呼叫了增援。

  這起事件直接導致了在僅僅兩場演出後,330金屬音樂節就被突然叫停。警方隨即對俱樂部進行了清場,只留下寇徵宇坐在舞台上獨自流淚。作為發起者,這是他自2002年音樂節草創以來首次看到其未能成功舉辦。

  在中國,政治和藝術的關係往往非常敏感,然而這種敏感關係在今年躍升至了新的高度。以往從未有如此多的音樂活動被取消或推遲。北京最大的年度室外音樂節——草莓音樂節,四月份甚至有史以來第一次未能拿到活動許可。該活動被當局無限期推遲。 草莓音樂節最主要的競爭對手——迷笛音樂節也經歷了類似的命運。今年的審批程序異常的複雜冗長,以至於組織者不得不在最後關頭將活動地點移至了一個距離北京650公里的城市。不僅如此,日本歌手,搖滾樂團“Acid Mothers Temple”主唱河端一和英國朋克樂團“The Boys”都未能獲准登台表演。演出內容中含有對社會現狀不滿歌詞的嘻哈和重金屬歌手受到的衝擊最為嚴重。

“文藝工作者應自覺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

  “他們只是對金屬音樂文化不夠了解。” 寇徵宇笑著說。現年36歲的他不僅是330音樂節的創始人,更曾作為“窒息樂隊”的吉他手在德國Wacken搖滾音樂節上演出。如今他坐在北京一家咖啡廳的露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香煙,並嘗試解釋這場“誤會”。 “一些人當然會在'死牆'的衝撞中流點鼻血,”他承認說,“但總會有人在你身後扶住你。大家都會互相幫助。”

音樂節組織者和金屬音樂人寇徵宇 © Caroline von Eichhorn

  然而讓官方接受寇徵宇的觀點似乎並不容易。有關部門認為取締330音樂節天經地義,因為大批人群的聚集非常“危險”,且重金屬音樂對未成年人會造成危害。當天混亂的清場過後,寇徵宇才在警察局發現,儘管已經售出了超過1300張入場券,糖果俱樂部僅可同時容納最多600人。 “俱樂部方面之前從未提及過此事。”寇徵宇說。

  直到最近一段時間,諸如“人員過於集中”和“消防安全”之類的事情似乎並不受到政府的重視。當局突然提升針對這些問題的關注度,並對音樂人施以前所未有高壓的行為顯然出於政治目的。在近日舉行的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習近平還向藝術家提出了“文藝工作者應自覺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的要求,並強調了多項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習近平主導的“中國夢”運動正體現了這種理念:全國各地的建築外牆上、工地和地鐵站裡都張貼著描繪了官方認可的理想家庭形象的海報。在主旋律的引導下,留著灰鬍子的作家們向群眾書寫著社會主義的理想;畫家們描繪著祖國的大好河山;而御用的音樂家們則在用琵琶彈奏著悠揚的民歌。無論多小的村鎮,這樣的宣傳都隨處可見。

  而由於其格格不入的外表,重金屬音樂迷們很難融入中國這樣一個連手臂上的紋身都被視為洪水猛獸的社會。他們扎著馬尾辮,身著印有重金屬樂隊標誌的黑色上衣的形象往往格外引人側目。

  變故的受害者自然是像Erika和Kulo這樣的樂迷。這些住在上海的年輕人對金屬音樂充滿熱情,但今年他們大部分時候只能靠坐在8層的合租房沙發上喝啤酒打發時間。 “我們不再有機會參加音樂活動了。”Kulo如是說。這兩個女孩對於同齡人喜歡的購物和流行音樂沒有任何興趣。她們穿著哥特風格的衣服,紋了紋身,希望可以藉此獨樹一幟。 “很多金屬歌曲都會強調找到自己的道路,為自己的獨特性而戰。”Erika解釋說。儘管二人都相信歌詞中的態度與共產黨希望樹立的主流意識形態存在矛盾和衝突,政府突然的行動還是讓他們感到非常驚訝。 “在這個國家,醉酒駕車和未成年人飲酒問題根本沒有人關心。”Erika說,“但他們為什麼突然對金屬音樂這麼在意?金屬音樂如此小眾,根本稱不上是一項社會潮流。”

  “政府就是對所有不熟悉的東西感到恐懼。”Cassandra說。這位染著紅發,手臂上紋滿了紋身的女人,在中國罕見的幾家金屬音樂酒吧之一Inferno工作。 酒吧最近剛剛遷址。在之前的街區,發生過太多鄰居因噪音問題報警後,警方上門檢查的事件。如今她開始收到越來越多來自新組建樂隊的演出申請。關於政府對於金屬音樂的突然關注,她也表達了自己的見解:“文化會影響一個社會的心態和思維方式。因此當一種文化變得過於強勢時,政府會感覺受到了威脅。”

如今所有舞台上發生的任何事都被嚴格監控

  來自法國的Marc Loupe(化名)回憶起的情況與現狀截然不同。他在2002年時以音樂經紀人的身份來到北京,主要業務包括組織音樂活動和引進外國樂團到北京演出。 “當時我驚嘆於這座城市的活力。”Loupe說。他決定搬到中國,是因為他感覺到當時的中國政府真的在為鼓勵文化產業的擴張和發展進行嘗試。 “在接受新風格上,他們很有彈性,包括一些他們並不能完全理解的事物——比如人們在音樂節上發洩情緒的行為。”

金屬音樂活動海報:演出越來越少 © Caroline von Eichhorn

  但自從兩年前習近平上台之後,事情正在發生變化。針對外國和本土樂隊管制的嚴格程度均大幅提升。 “他們不再能尊重和欣賞音樂了。”Loupe感慨道。

  在進行每一次音樂活動的組織時,這位音樂經紀人都會愈發感受到這種氣氛。他和他的團隊必須提前三個月申請許可,並在提交申請時向文化部門呈上全部歌詞的中文譯文。官方要求活動組織者提交完整的節目單,並禁止任何演出者在舞台上臨時更改演出內容。這對於習慣在旅途中修改演出計劃,並舞台上即興發揮的巡迴歌手而言無疑是一項不必要的負擔。最近開始,有關部門更要求Loupe提交之前演出的錄像。當局亦突然開始對藝人的犯罪記錄感興趣——尤其是與毒品相關的犯罪、反華和同情西藏的言論等。

  四月時,德國“Equilibrium”樂隊被當局禁止入境,所有原定演出均被取消。樂隊方面表示這是由於工作簽證的原因,但樂迷們則懷疑是其作品中離經叛道的歌詞導致了這一事件。 “這些法律多年前就已經被制定出來,但一直並未被嚴格執行。” Loupe表示,“現在,當局則會仔細地檢查所有錄像、音樂和歌詞。”“他們已經可以做樂評人了。 ”他開玩笑說。

  十五年來的首次,他開始擔憂自己在中國的未來。但在這位法國人眼中,新的政治路線很可能導致中國社會不得不面臨失去活力的風險,而這才是更令人困擾的。

中國的“Wacken”

  1980年代後期,金屬音樂自美國傳到中國。寇徵宇正是通過當時走私進口的錄音帶首次接觸到這種音樂風格的。他回憶稱,中國海關會在檢查中將磁帶剪斷,他和他的朋友們隨後則會用膠水再將其粘好收聽。不久後他們就發現,這種音樂也正是他們想創造的。

  寇徵宇買了一把電吉他和一把電貝司就開始了他吉他手的生涯。而直到四年前,他的“窒息”樂隊才得以完全實現收支平衡。 “全國恐怕只有五支樂隊能做到。”他說。

寇徵宇和他的“窒息”樂隊位於寫字樓地下室的練歌房 © Caroline von Eichhorn

  官方的審查機制也在不斷發展。但縱使審查力度已加強到史無前例的地步,徹底在中國消滅重金屬音樂已絕無可能。只有北京和上海才有現代音樂廳的時代早已一去不復返。新的俱樂部和樂隊如雨後春筍一般以驚人的速度在蘭州、武漢和蘇州等人口百萬級的二三線城市建成。本土化的音樂形式也在逐漸形成,例如“九寶”樂隊在來自內蒙古的主唱阿斯汗的帶領下就將金屬音樂與蒙古族傳統旋律和唱腔結合在一起,創造出了一種非常獨特的民族金屬音樂風格。

  音樂人們對於找到屬於自己的訓練場地也很有一套辦法。寇徵宇離開了咖啡廳的露台,走過地下通道進入了一座寫字樓,乘坐電梯來到了地下三層。這裡曾經是停車場,經過了改造,安裝了鏡子和明亮的照明設備後,就變身為一間練歌房。地面上遍布著各種線路,一旁擺著一部嶄新的電子混音器。寇徵宇的同伴們——四名身著黑衣、或抱著電吉他,或坐在架子鼓後的年輕人都已準備完畢。

  寇徵宇並不想放棄他將330音樂節做大做強的計劃。 “我將用一生去努力,讓重金屬音樂在中國更被主流社會所接受,更為流行。”他表示,“我希望330有朝一日能成為中國的Wacken音樂節。”他輕踩了一下吉他踏板,隨後他失真的吉他聲淹沒了一切……

本文原載於《明鏡周刊》網站,並獲得2015年度Hostwriter合作獎第一名。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與本網站和翻譯人員無關。

Publiziert November 2015
Erstveröffentlichung (Originalartikel): Spiegel Online